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短篇小說二題

2019-11-07 09:09

周圣元/文

有感于網絡流行語鮮活的表達能力。

——題記

友誼的小船說翻就翻

峽江人有事愛念叨,念著念著就來,猶如西伯利亞寒潮,念叨了一個禮拜,就真來了,山呼海嘯,摧枯拉朽,迅速席卷祖國的西南部。峽江遭遇二十年不遇的大雪,銀裝素裹,奇寒無比。茍延殘喘的體弱老人抗不了凍,依輪次序永別親人。峽江扯天蓋地下大雪的日子畢竟稀疏,大人細娃,傾巢出動,歡呼雀躍,賞雪,滑雪,堆雪人,打雪仗,順帶吃狗肉,喝大酒,玩麻將,蒸桑拿,玩得爽而又爽,嗨而又嗨。

昌宇既不嗨也不爽。不僅如此,寒潮還將他的身心都凍透了,前所未有的郁悶,差點將他壓趴在雪地里。

都怪那個混蛋侄兒昌小慶,你喝酒就喝酒唄,吵點架也沒啥大不了,干嘛要動手哇。這下好了,失手把酒友兼牌友天知道是不是嫖友的林光打進了醫院。林光從娘肚子里掉下來就不是省油的燈。當然,再大的傷勢到了醫院,也是小菜一碟,一番修補縫合之后,人就完好如初了。

昌宇是事后才聽說這事的。湊巧得很,他跟林光不僅是朋友,還是結拜弟兄。因此,盡管林光耗油,他也沒把這事兒當事兒。他拍著胸脯跟大哥打包票:“沒事。林光是我兄弟。只要我一出面,準保把他擱平撿順。”

昌宇滿懷信心到醫院看林光,一把鮮花舉過了頭頂,一籃鮮果杵到了床前,還將一個挺沉的紅包攮進林光懷里,給足了林光面子。一番拉呱之后,昌宇故意輕描淡寫,以期達到舉重若輕之功效:“林光,多年的兄弟了,我也不跟你兜圈子,昌小慶是我侄兒。他年少不懂事,行事太混賬。看在我的面子上,你就原諒他這次吧。”

林光垮臉比垮褲子容易多了:“憑什么原諒他?說得輕巧!換了你試試?”

昌宇失算了,有些下不來臺,臉子訕訕的轉不過彎。昌宇不甘心,矮了聲執拗地再次試探:“林光,你就真不給我面子?”

林光的眼珠子牢牢掛在天花板上,莫非那上面驚現傾國傾城的美人,或者正演繹蓬萊仙境海市蜃樓?一張臉扭曲變形,早不是他自己的了,臉色比死人子還難看。這也就罷了,沒料到他還歇斯底里狂吼:“我給你面子,誰給我面子?昌宇,你說給我聽聽,你有啥面子?你算哪把夜壺!”

昌宇如高速運算的計算機一樣反思,林光說得一點沒錯。昌宇捫心自問,自己的確一袋煙的面子都沒得,身無長物,混得羞死先人,卻偏偏愛在人前裝大尾巴狼,難免被朋友背地里小瞧。“你算哪把夜壺!”這話極端藐視,更極其惡毒,有如當頭棒喝。昌宇臉脖轉為豬肝色,嘴唇嚅動了好一陣,終是什么都沒說,轉身走了。昌宇得出一個秤砣一樣的結論:結拜弟兄也不過如此。不曉得劉關張桃園結義的佳話,可信度能有幾分。

林光之傷,昌宇反思了七七四十九天。反思的連鎖效應,初升的太陽一樣鮮明,昌宇不覺想起讓他至今耿耿于懷的金環之交。

半年前,交往了二十多年的朋友金環,也傷了他的感情。朋友圈都知道,金環和他好得鉆一個被窩,穿一條褲子,屙屎打得粑粑吃。昌宇這人耿直,實誠,交往又廣,因此朋友遍布峽江每一個角落。認識金環時,昌宇還窩在一所鄉村小學教細娃兒讀aoe。后來,昌宇力挫群雄殺進政府機關,又使盡手段作了縣太爺的跟班秘書。昌宇進入他人生的黃金時代,當期風生水起,長遠山高水長,人人那個都說哎,昌宇不簡單。

那時還沒出臺八項規定,免不了天天有酒局。那些年的風氣,如果男人沒酒局,下班后蔫不拉嘰按時回家,同事朋友看不起,老婆娃兒也會明目張膽小瞧你。昌宇酒局多,隔三差五將金環叫上,并介紹給圈內朋友認識。昌宇知道,金環借助他這些朋友,辦成了不少事,撈了不少油水。可他從沒點穿。朋友嘛,免不了要互相幫助,有啥大不了呢。久而久之,金環幾乎成了昌宇最倚重的朋友,三天兩頭就要膩在一起,無屁不放,無話不談,知根知底,賽過夫妻。

昌宇眼看著大好前程就要邁出第一步時,他奉為神明的縣太爺卻毫無征兆地調走了,各種負面傳聞滿天飛,觀那陣仗,只怕縣太爺仕途走到頭了。昌宇也被擱置了。起初,金環還安慰他,擺出鐵哥們兒架勢,請他喝酒,洗腳,陪他打牌,聊天,友誼地久天長。擱置半年之后,昌宇被安排到一個不起眼的落后鄉作副鄉長,明里提拔為領導干部,暗里將他打入冷宮。

此后,金環就像變了個人似的,遠遠看見昌宇就躲,實在躲不開,就浮皮潦草招呼一聲,擦肩而過,面無表情,仿佛過去的友誼只在夢中發生過。昌宇對妻子嘀咕:“金環這人,勢利眼,不地道。”

老婆沒好氣地說:“怪你自己不長眼!你還不知道吧,金環逢人就說,昌宇越混越背,霉戳戳的。他說,再跟你交往,就要沾染你的霉氣。只有你心眼被堵實了,現在才看清金環是什么人。”

昌宇無言以對。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。古語說得太絕了。罷,罷,罷。

林光之傷剛剛平復,昌宇又遭遇了一件讓他鬧心的事。

昌宇的小舅子家正趕上拆遷。按說,這是好事。可是,拆遷是當下最難搞的事情。政府首腦想用最小的代價,撬動盡可能撈取政治資本和經濟效益的政績。而拆遷戶呢,看到的是一錘子買賣,過了此村再無此店,總要追求利益最大化,恨不能從此躋身富豪行列,兒子兒孫,一勞永逸。政府在拆遷推行不走時,就責成紀委掘地三尺,尋找拆遷戶的關系人出面做工作。昌宇就這樣進入了紀委的視野。昌宇很惱火,但又沒辦法,只好勉為其難,披甲上陣,做小舅子一家的思想工作。

按理說,昌宇兩口子沒少提攜小舅子一家,又是手足至親,關系也還融洽,昌宇出面做工作是有感情基礎的。但令昌宇想不到的是,他剛拉開架勢,還沒怎么開腔呢,小舅子就當著一幫人的面麻了他一頓:“昌宇,你替政府來當說客,就是胳膊肘往外拐。我不指望你幫我走后門,也不指望你為我謀取混來之財,可你也不能做吃人飯不拉人屎的缺德事呀。”聲震屋宇的哄堂大笑,嚇退了湊熱鬧的雞鴨貓狗,卻吸引了大路上的匆匆過客駐足。

圍得針插不進水潑不進的一群人,全都認得昌宇,昌宇眼前晃動的也都是熟面孔,其中不乏唯恐天下不亂的唆事慫事之徒。小舅子平時對他也還客氣,再說,單憑小舅子,打死他也說不出這幾句帶點水準兒的典型村話來。昌宇斷定有人從中作梗。

昌宇成了一只面紅耳赤的公雞。昌宇一絲絲火星都沒冒。他有十年教育生涯墊底,小舅子這點現炒熱賣的嘴皮子功夫,他沒放在眼里。不過,昌宇還是錯誤地估計了形勢。他剛要開口,小舅子就攔住他的話頭,比美國導彈攔截系統還要精準,且火力旺盛地朝天開炮:“我今天先把姐夫擺在一邊不說。昌宇,你端了政府的飯碗,就成了政府的狗腿子了。狗還曉得不咬家里人呢,你連狗都不如!”

昌宇面色煞白如死人。他突然發現,以前小山羊般淳樸可愛的小舅子,此刻的嘴臉,卻像愣頭愣腦的野豬那樣粗陋。小舅子那翕動的夜壺嘴,比屁眼還惡心。小舅子那晃動的漆黑手臂,比滾過污泥的母豬腿腿還令人討厭。

他真想摑小舅子兩個耳光,但他不敢造次。他擔心自己一時發作強迫癥,耳光自動扇上小舅子的臉,就灰溜溜落荒而逃。昌宇慶幸自己跑得快。小舅子只上了三年學,小學一年級就念了三遍,能湊合著斗攏自己的名字。倘若跟這異種講道理,比人跟牛講道理還困難。昌宇曉得小舅子是咬卵匠,認死理,一根筋,但沒想到他竟然不認他這個姐夫,一言不合就罵得他狗血淋頭。網絡流行語曰:“最傷人的話,總出自最溫柔的嘴。”這話也絕!雖然小舅子的嘴算不上最溫柔的嘴,但總算是最親近的嘴吧。

昌宇就算狠心甩掉小舅子的姐姐,再黑心勾搭上小舅子的老婆,也仍然轉不過彎解不了恨。曾經牢不可破的郎舅關系,怎么說翻臉就翻臉了呢?

接二連三觸碰霉頭之后,昌宇抑郁而又自閉。昌宇無意中仰望高樓,想象從樓頂凌空高蹈,需要多大的膽量。從長江大橋一閃而過時,昌宇設想縱身一跳之后,最先觸碰水面的,是頭是腳還是整個身板呢?他想他該深夜拜訪心理醫生了。他此生最看重并賴以活得有點滋味的感情,一次又一次挑戰了他為人處事的底線,以致于,他不得不狠命懷疑人生。

那個周日,雪后天晴,高天蔚藍,陽光明凈。昌宇心空卻霧霾沉沉,無所事事宅在家里。看書吧,那些螞蟻般的文字卻東奔西跑;上網吧,網絡上遍地都是惡心的垃圾;看劇吧,每一個情節都沒出意料;寫字吧,橫撇豎捺拳打腳踢無不脹眼。老婆要他出去散散心,硬拉他逛濱江公園,他就無可無不可地且逛著。

在公園深處微縮版的呼倫貝爾草原上,昌宇看到,一白一黑一般大小的兩只狗狗,仿佛兩個親密無間的兄弟,玩耍,蹦跳,奔跑,打滾,吠叫,不亦樂乎。又仿佛一對狂熱戀愛的情侶,你嗅嗅我,我嗅嗅你,你追我趕,形影不離。昌宇看得呆了,思緒紛飛中,感覺這一對溫柔可愛的狗狗雖是啞口畜牲,其實和人一樣,都有正常的情感需求。假如只有一只狗狗,未免形單影只,落寞得很。昌宇心中一陣溫暖,不經意看看老婆,一時間面朝大海,春暖花開。老婆看看他,莫名其妙,他也懶得解釋。

突然,草原的另一頭,一只兇悍的蒼狼大狗吼叫了一聲,那強有力的腔鳴,如虎嘯,如獅吼,如狼嚎,兩只狗狗緊張地豎起了耳朵。它倆頓時同仇敵愾,進入一級戰備狀態,對著蒼狼狂躁不安地吠叫起來。蒼狼仿佛絕技在身的特種兵,無所畏懼,閃電般飛奔而來。兩只狗狗六神無主,眼看就要受到攻擊,昌宇心里捏了一把汗。可昌宇沒想到,格局很快發生了變化,兩只狗狗中的黑狗搖著尾巴跑向了蒼狼,很快與蒼狼結成統一戰線,反過來對付白狗。白狗還以為黑狗沖鋒陷陣見義勇為呢,沒想到黑狗就是一條狼心狗肺的狗渣。白狗好漢不吃眼前虧,夾緊了尾巴,舉起兩只可憐的前爪,繳械投降。昌宇也愣了,以前真是小瞧了這些啞口畜牲。

昌宇嘀咕:“沒有永恒的朋友,也沒有永恒的敵人,只有永恒的利益,就像中美俄三國關系一樣。”

老婆再次莫名其妙,不解地望著他,淑女狀靜等下文。昌宇蒼狼一樣大笑起來,笑得一張臉嚴重變形,眼淚化成塞北的雪,飄飄灑灑,漫天遍野。爾后,昌宇更加莫名其妙地嘀咕了一句:“友誼的小船,說翻就翻!”

大笑過后,昌宇徹底釋然了,郁悶一掃而光。誰都不容易,計較又何必。

昌宇興致勃勃地陪老婆閱江讀浪,看花賞草。他甚至學起先前的一白一黑兩只狗狗來,在老婆魚紋密布的臉頰上啄了一口,竟一箭雙雕啄出兩朵鮮艷的玫瑰。昌宇希望自己和老婆像先前的兩只狗狗一樣,親密無意,甜甜蜜蜜,于無情歲月中海枯石爛地老天荒。

失望是因為高估自己

童少時代的張實虎頭虎腦,眉清目秀,可乖極了,沒想到成人后卻落了個“雅號”:張三好。不是因為他上學時獲取過三好學生榮譽,而是因為他成年后逐漸落下三大愛好:好賭,好酒,好色。

就先說好賭吧。張實賭博的歷史,得追溯到初中時代。學生窮,沒正經賭資,他與同學東躲西藏賭的,不過是從家里偷來的香煙,通常以支計算。一伙半大小子一上初中就學抽煙,沒錢買,就從家里順,家長防不勝防。有的在家里順不出來,偏想趕時髦,就慫恿小伙伴賭煙。偶爾奢侈一點,擠出幾塊菜錢作賭彩,賭勢就更忘形一些,甘冒被老師抓現行之風險,也要展示世界非我莫屬之大風采。

高中沒讀完,張實入伍,去了貴州遵義某縣消防大隊。義務兵階段,一點微薄的津貼,全偷偷摸摸送上了賭桌。后來作了士官,每月津貼漲了不少,仍全部扔在賭桌上了。退伍后,仿佛脫韁的野馬,三天兩頭賭得昏天黑地,和同學到堆要賭,與戰友聚會要賭,跟一些不三不四的酒肉朋友絞在一起,那就更不用說了。不到半年,退伍時拿回來的幾大萬,悄沒聲兒輸掉了,泡泡兒都沒冒幾個。他父親急得如猴子,可越急越抓不到姜。照這樣下去,這娃兒非陷進去不可。從古至今,賭徒有幾個得到好下場的?沒辦法,求爹爹告奶奶,找了個差事,希望他能從此走上正道。可是,他這種臨時聘用的人員,人家單位根本沒作多大指望,就沒安排多少正經工作,打打雜跑跑腿而已。對這份硬趕上架的工作,張實不大上心,三天打魚,兩天曬網,一有空閑,就白天黑夜地賭。這不,又多了一些同事,湊麻將場子更容易了。他父親慪得要死,苦口婆心勸他改邪歸正,他卻振振有詞:“同事之間不處好關系,怎么能搞好工作呢?”倒噎得他父親一愣一愣的。他父親懊悔不已,自己咎由自取,從小把娃兒寵壞了,如今娃兒成了一坨掉在沙壩里的豆腐,拍也拍不得,扔又不甘心。只好睜只眼閉只眼。他父親沒料到的是,人家單位也不是吃素的,暗中了解到張實好賭成性,不屑于跑腿打雜的事兒,能推就推,想躲就躲,就以政府清理臨聘人員為由,將他打發了。

張實小時候模樣俊俏,長大了還英俊。正面看,酷似那個臭名昭著的陳冠希。英俊是男人的殺手锏,女人十有八九抵擋不住,心甘情愿往火坑里跳。張實這小子,雖沒正經營生,卻比有正經營生的人收拾得更抻抖,更顯精氣神。不管你怎么看,張實的確一表人才。從外樣子看,誰都以為他混得很杭式,要么家資殷實,疑似富二代。

守著這個溫柔的陷阱,張實就套住了大白兔區彩。

區彩是正經八百的小學教師,長得小鳥依人,又酷似一只可愛的大白兔。只是頭腦過于簡單,被張實誘惑得五迷三道,不顧家人海嘯般強烈的反對,硬是嫁給了張實。張實得了便宜還賣乖,以為自己真有什么了不起,竟不懂得珍惜,染上沾花惹草的臭毛病。區彩頭腦簡單,感覺卻敏銳,很快就發現張實在外面有花胡哨,但她實在懦弱得讓人痛心,又缺乏戰略戰術,捍衛不了主權,眼睜睜看著那些閑花野草進犯領土。丈夫,丈夫,一丈之內是夫。她只好聽之任之。聽之任之的后果,是助長了男人好色的惡習。區彩的公婆怒其不爭,區彩卻反過來勸慰公婆:“張實命犯桃花,運走蘑菇。等捱過這幾年,他就會收心的。”

這下好了,張實簡直成了日嫖夜賭的浪蕩子。

這且不算。張實還學會了酗酒。他原本是不喝酒的,也沒多少酒量,醉鬼打幾個酒嗝,也能將他醺幾個跟頭。在貴州當了五年大頭兵,他也沒學會喝酒。走出軍營,剛剛投身社會這個大染缸,他就抵擋不住了。同學知道他不好這口,他說不喝,也就沒人勸了。戰友曉得他的底細,他愿喝兩口就喝兩口,不愿喝拉雞巴倒。可他抵擋不住那些漂亮女人的激將:“張實,一個大男人,酒都不喝,還能干什么?還是男人嗎?”得,喝!就這樣酩酊大醉幾次之后,染上了酗酒的惡習,還落了個“重色輕友,愛喝花酒”的名聲。以致于到后來,三天兩頭不醉一次,還不習慣了。

張實這下真齊活了,吃喝嫖賭,樣樣在行。長期在外胡混的人,必然會產生一種錯覺:朋友多,酒局多,風生水起,多了不起。心胸也隨之無來由地膨脹。一年土,二年洋,三年看不起爹和娘。妻兒不過是他的下飯菜。酒肉穿腸過,朋友心中留。千里難尋是朋友,朋友多了路好走。

怪不得張實如此張狂,他的確依靠朋友辦成了幾件事。

第一件。張實的舅舅余后民偷偷跑黑車,被運管局逮住了,要罰款五萬元。余后民急得滿嘴燎炮,四處托人,好話說了一圈圈,名煙砸出一條條,事情恁沒一點眉目。張實得知后,托他的麻友王勛想轍。查扣余后民黑車的王功,你道是誰?正是王勛的親哥。王勛一個電話撥過去,就完事了。事后,王功王勛一干人人馬馬,還是結結實實宰了張實一頓。張實的面子比簸箕還大,斷然不會讓舅舅找補飯錢的,吃個燙丸兒算了。張實在麻將桌上輸給王勛的錢,少說也有五萬以上,這燙丸兒又算得了什么呢?

第二件。張實的表弟陳速考縣上的輔警,筆試成績勉強上線,面試若不想轍,必定錄用無望。也是病急亂投醫,陳速七想八想,想到張實頭上。張實也是有棗無棗打一竿子試試,找到平時的麻友兼酒友胥擁軍。瞎貓逮到個死耗子,胥擁軍的二叔胥顯力,正好是公安局政治部經辦此事的民警。一番運籌帷幄之后,陳速的面試成績排在第一,總分成績飆升,最終被錄用了,且選擇的崗位在城區。陳速回老家一咋呼,張實倒成了個神通廣大的人物。張實起初還很冷靜,他畢竟清楚自己有幾斤幾兩。但架不住老家人的一再吹捧拍打,他就真的以為自己是個人物了。神不也是如此抬舉起來的嗎?

第三件。張實自從被人家單位打發之后,還沒有事情混手呢。成天吃喝嫖賭,到底不是個事。心里發虛倒也罷了,關鍵是一直沒有進項。啃老這么些年,啃得他父母怨天尤人,啃得老婆從心底里鄙視他,厭棄他。還有,他究竟還是看出來了,一幫子狐朋狗友,沒誰拿他張實真正當回事兒。得找事兒。

說找就找。但輪到自己了,文不能提筆,武不能殺雞,真沒合適的。他父親說:“張實,不求你找到像樣的工作,只要能找個差事混著,就不錯了,免得你一天到晚不務正業。”張實覺得這話刺耳,但無形中還是產生了影響,他就降低了自己的擇業標準:只要有單位要他,干啥都行。找來找去,簸箕大的面子,丟得不足篩子大了,仍無著落。張實從沒愁眉苦臉過,這時也眉頭堆起了疙瘩。正好有個戰友在街上撞見了失魂落魄的張實,一問緣由,倒責備他:“你有困難,怎么倒把戰友忘了?我手上管著公益崗位,退伍軍人沒就業的,可以安排公益崗位。只是補助較低,不知你可愿意?”張實哪有不愿意之理?一個十足的科盲,就這樣去了科協,每月能領到二千五百元補助,每天還管三頓飯。張實心想,為自己的事,怎么就不曉得動用戰友關系呢?他竟忘了,這個戰友是在就業局當科長的。

以致于到后來,張實內心深處佩服自己的能量。這個世界也不過如此嘛。要擺平一件事,也沒啥難的嘛。

有了這么多牌友酒友嫖友,再加上原有的學友戰友,張實把日子過成了花。在這個花花世界,生長著那么多閑花野草,笑靨如花的,花枝亂顫的,柳腰花態的,雪膚花貌的,羞花閉月的,應有盡有。張實沉溺于花天酒地,出入于花陌柳巷,搬弄著油嘴花舌,組裝些花言巧語,演繹些風花雪月,以致于搞得自個兒心花怒放,眼花繚亂。在一幫狐朋狗友眼中,他長著一副花花腸子,儼然一個花花公子,花里胡哨的事兒委實太多。總之,他的世界一派花飛蝶舞,花影繽紛。

張三好的名頭,比聲震朝野的戰鼓還要響亮。

從此,沒誰再叫他張實。

長期浸潤在浮花浪蕊之中,張三好已成殘花敗柳而不自知,三五枚酒肉朋友,趁著酒酣耳熱,用三五枚充滿混賬邏輯的語言煙霧彈,就把他吹得如膨脹充氣的過年豬,暈暈乎乎,不知今夕何夕。

那次他又被吹脹之后,悠哉樂哉,賽過神仙。喝得二麻麻的黎戈偏偏不待見他那丑態百出的張狂樣兒,說了句:“張三好,去找個缽缽,撒泡尿照照,你到底算哪把夜壺!”

張三好正在興頭上,不相信黎戈會這樣糟踐他,以為自己幻聽。

黎戈卻再一次鏗鏘有力,擲地有聲:“張三好,撒泡尿照照,你算哪把夜壺!”

哄堂大笑。之后,鴉雀無聲。

張三好勃然大怒,順手操起了酒瓶。

黎戈起身,也就勢操起了沉重的木凳。

張三好甩了酒瓶,轉身離開。一桌人都以為他忿然離席,悠然吐出久憋著的一口長氣,繼續談笑風生,剛才的劍拔弩張不曾有過似的。

張三好又返回來了。誰都沒注意,哪怕一個眼睛角角都沒瞟見他已然扭曲變形的神情。張三好覺得自己受到了輕視。或許他們故意對他視而不見。他嚴重地下不來臺。關鍵是他手里的菜刀更下不來臺。及至走到跟前,一桌人才大驚失色。黎戈瞟見張三好手里晃眼的菜刀時,菜刀已張開雪亮的大口,眼看就要將他吞噬。黎戈本能地橫著手臂一擋,頓時手臂上鮮血迸濺。一桌人頓時搞慌了餃子,拉的拉架,報的報警,叫的叫救護車,一片混亂,外加一片狼藉。

黎戈被送進了醫院。

張三好獨自跑進派出所自首了。

張三好本以為這不過是尋常的民事糾紛,大不了負擔全部醫療費,再賠償幾錠銀子了事,自首之后也不過是等待調解。再說,不是還有這么多戰友學友牌友酒友嫖友嗎?只要他們出面調停,這事也就了啦。何況,黎戈本身也是牌友酒友兼嫖友,還能把他咋的。

當天晚上,張三好被羈押在派出所。

第二天,張三好預計該回家了,可他不但沒回成家,反而被解送到看守所去了。這意味著,他至少得被羈押七天。

七天之中,他一天比一天失望。預計中第三天該走出看守所,然后一點跡象也沒有。他見不到任何人,手機早就留在派出所了。他不但成了瞎子,而且還成了聾子。七天滿了,他想總該出去了吧,然而仍然看不出一絲跡象。這都是怎么啦?我張三好這回還真倒大霉了?他沮喪,失望,煩躁,焦慮。看守所可真不是人呆的地方。他度日如年。

半個月過去了,他仍然沒能走出看守所。不過,他見到了律師。他想,這下該出去了吧。他又感覺到不對頭,怎么還請上律師了呢。他有些不耐煩地說:“我這些天失望極了,一天比一天失望,失望得我都想一頭碰死算了。難道我那些朋友都白交啦?”

律師見慣了張三好這種青皮南瓜,風輕云淡地說:“你之所以失望,是因為你高估了自己!”

張三好沒大聽懂,他沒回應,心想,這不過是律師的一句水話吧。他和一幫狐朋狗友在一起,不也經常說些不著邊際的水話嗎?

三個月之后,張三好被判刑三年。聽到判決的那一刻,他徹底失望了。隨之,臉也灰了,那股膨脹的氣再也不見了。本以為杵齊天判兩年緩刑,再賠償幾錠銀子,他張三好仍是完好無損的張三好。沒想到自己惹了個不輕不重的禍,那些狐朋狗友屁用不頂,一個個都躲得疤子不見影。

此刻,張三好才領會到律師那句水話的分量:“你之所以失望,是因為你高估了自己!”

編輯:馬江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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